奢侈的告解

昨夜收到一位學生的來電,已經夜深了,我想學生也是逼於無奈才會致電老師。出乎意料地他的哭訴竟然不是功課壓力問題,而是對學校作業題目的無奈:「Manfred, 我為這份酒店設計項目已經懊惱多週, 因為•••其實我討厭奢侈。」經過詳談後,我得知他口中討厭的奢侈,其實是香港普遍價值觀中定義的奢侈,即是和銀碼掛勾的奢侈(luxury)。船快到岸,詞窮的我未能為他釋懷,我下船的腳步也隨之沈重起來。

 

回家的路途上我反覆思量一個問題,普羅大眾真的那麼嚮往奢侈嗎?而真正奢侈的定義是什麼?這份酒店設計項目的功課其實是由一間室內設計公司所贊助,並設有獎項,獎勵「最好」的作品。兩星期前,贊助方曾到學校解釋了這比賽的要求,中間播放的power point金碧輝煌,給人紫醉金迷的境像。

 

地產商與酒店所標榜的奢侈,是金錢價值掛勾,數字越大越是奢侈,相信這是每個以經濟為主導的城市也衍生的產物。香港當然不例外。但香港人的流動力比其他大城市的人低,其他城市人如紐約人,他們如不滿意遊戲規則,大可流動去其他形態的美國城市找工作。但香港人沒那麼容易流走,只好在崗位上納悶著自己的想法而得不到滿足。空間設計的學生埋怨香港能給他們太少發揮的空間,無論在思想上和物理上的空間也太少。這裡面的爭扎作為建築師的我實在熟悉得變成了陳腔覽調,我也不好意思在此演繹下去。

 

相信那位學生不單單為了功課,也對香港的普遍價值十分懊惱,我花了一番唇舌去開解他,結語是:你們進來這學系是為快樂及追夢而學習,但如這一課堂讓你很不快樂,你大可以選擇休息一下。結果第二天,他真沒有回來上課,隨他吧!可能讀者也會責怪我這個講師,是否太放縱學生了。在四年內,我曾有幸能在三所大學任教,接觸過大概二三百個學生,並嘗試了解九十後的想法。我們父母的年代,物資貧乏但有很多機會上流,他們為家人努力往上追求更好的物質生活,凡在上一層未能觸手可及的資源就可以稱為奢侈。新世代物質較豐裕,他們強調自個兒的特質,精神回報比金錢回報更重要,把自己對生活態度的追求和上一輩的區分開來,於是他們應為長輩最好能積極不干預他們的自由。他們要實行自己的想法。反正不會動買房念頭,可幸物質生活也不怎缺乏,那什麼是他們的奢侈我不能為他們下定義,相信他們自己也在找尋。夾在中間的一代如我,既是追夢者,也不忘父母中產價值觀的教導,那什麼是我的奢侈?那個學生不上課,做自己想做的事,是奢侈;文章寫到此,所花的時間對我來說更是一種奢侈。有時間靜下來對自身處境作思考,為精神提錬,絕對是一種奢侈。

 

元新(groundwork)是我為夢想而成立的建築事務所,曾經我為了讓公司業務擴展,可以選擇一些有意義的項目,同時亦不忘對自己的承諾要把三成資源投入社會事務,於是把公司所有燃料耗盡,包括自己及夥伴的時間,當然脫軌了。現在總算恢復過來,回想也捏一把汗。醒過來,發現於我優質的時間便是奢侈,但之前一直忽視享受奢侈的重要。現在終於開始學習減少接工程量,花時間好對夥伴,工程的顧客,家人和自己。

 

這是否一篇好文章我不知道,但奢侈,我因此享受了。學懂甚麼是自己的奢侈,亦願意花費在這奢侈上,實在不易。